封闭系统中的自由与爱——Z.A.T.O.观后随笔
一个多星期之前在朋友推荐下,花了两个晚上看完这部视觉小说。看完感到久久难以释怀,便抽空写下这篇随笔。
“ZATO”这个词本身就带有强烈的历史与压迫感。在苏联时期,ZATO(Закрытое административно-территориальное образование)指的是“封闭行政区”——常常围绕某项军事、科研或高度机密项目而设立。这些地方对外严格保密、进出受控,但区内物质生活往往相对优越:更好的住房、福利、甚至供应。表面上是“特权区”,本质上是“高墙后的金笼子”。《ZATO》的故事就发生在这样一个虚构的封闭城市:Vorkuta‑5。时间是1986年——一个敏感的年份:现实中切尔诺贝利核事故也爆发于这一年(4月)。
在作品的设定里,Vorkuta‑5因为城中研究所的一系列实验,触发了某种“对外部世界的修正”。结果是:整座城镇与其中所有居民,被视为“扭曲(distortion)”,被系统性地抹平,从世界中抹除,不再存在。在游戏/文本的意象中,这一切发生在一个清晨越来越亮的太阳里——城镇在光中逐渐消失,像是一种柔和却残酷的“删除”过程,也像对核事件的一种隐喻:由看不见的机制触发的、无法逆转的集体命运。
主线围绕Asya,一个十五岁的普通中学生展开。她并不是天选之人,也不是天才,只是一个情感敏锐、对世界抱有奇特温柔的普通女孩。当同学 Ira 失踪后,她出于关心与不安开始四处打听和调查。在这个过程中,她接触到 Marina 和 Vadim,逐渐发现他们身上“不对劲”的地方。随着交流和线索累积,她一步步接近这个世界的“底层真相”——所谓的“code”。故事的结尾,当Vorkuta‑5注定要被修正之际,Asya做出了她的选择:她通过无线电波向外发出一句话——“I love you”。这句“I love you”,指向的对象并不限于某个具体人,从标题“I love the world and everything of it“来看,在“不可避免”的毁灭面前,这是一种接近 Amor Fati(爱命运) 的态度。面对这些问题,Asya的答案既不是反抗,也不是麻木,而是感恩。她一直选择感谢世界,感谢它做出的一切选择。
闭环系统的稳定性
作品中段提到了一个关键概念:“the stability of closed systems” ——闭环控制系统的稳定性。在控制理论中,对于一个以负反馈为基础的系统而言,它会自动抵抗、修正一切“扰动”;不管外界输入了什么短暂波动,系统都会通过反馈机制,把状态拉回某个稳定平衡点。在这个系统中,每个个体都带有或多或少的“扰动”,而越是意识到这个系统本源“code”,能够产生的扰动就越强。
Marina 和 Vadim ,作为 Asya 调查Ira失踪过程中接触到的关键人物。他们身上集中体现了“封闭系统里,个体为了活下去而扭曲自我”的两种典型策略:Marina在外表现得外向、热情、她选择掩盖真实自我、粉饰太平,用一张合格的“社会面具”融入环境;在“闭环系统”里,她的真实情感、疑惑和反抗,都被自己主动压抑、涂抹,以换取一种安全假象。而Vadim表现为“爱嘲笑人”“以取笑他人为乐”的校园小混混;但 Asya 无意偷听到 Vadim 家庭的秘密后,才知道他的残酷,是用来掩盖内心极度脆弱与伤口的盔甲;他选择通过把别人踩在脚下的方式,来获得一点点“我仍在掌控”的错觉。他们都与自我错位,活得扭曲而痛苦。个人的真实自我,在Vorkuta-5这个系统中,如同扰动一般被迅速消解。
至于小说中作为事件焦点的Ira,倒是表现出了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特质。但是在外表的冷酷与不协调之下,内心却是温柔的。作为亲眼看到世界本源“code”的少数,她自称看到了“真理”,或许也看到了自己的必然结局:“我的前路注定是一条只会不断、不断向下延伸的笔直垃圾滑道。随着我的病情愈发严重,触底不过是时间问题”。Ira 曾在 Marina 的哥哥那里接受过某种药物治疗。这是一种典型的控制工具:药物可以让她的情绪和思维变得迟钝、麻木。她拒绝让自己的情感被麻醉,拒绝让思维被钝化。她宁愿加速走向崩解,也不愿用麻木换取稳定。所以Ira停止了服药。故事里,她在失踪后处于一种“麻木状态”时,身体还能够保持存在;可是当 Asya 念出那首诗,让她重新记起忘却的情感记忆时,她立刻被系统视作明显的“扰动”,短短一个眨眼间,彻底被抹除。越麻木的人,越容易在系统中存活;越清醒、越有情感张力的人,越容易被删除。
Marina 也许能在某一刻卸下伪装;Vadim 也许能在瞬间不再以欺凌为乐;但对闭环系统而言,这些都只是扰动(disturbance) 。到了“明天”,一切都会被拉回默认的状态:面具会重新戴上;残酷会再次上演;记忆会被抹除或重写;异常个体要么被驯化,要么被清除。
代码化的世界
作品有一段非常重要的对话,围绕着“code”与人性展开。在 Marina 与 Asya 的交流里,她提出这样一种世界观:一切概念、思绪、情感,本质上都是一串“代码”,是一串数字;你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只是一个更大数值串中的一小段;在这里,每个概念都对应一个字串,比如
-
3223412 ——绝望(despair) -
6233322 ——扭曲(distortion) -
2311444 ——否认(denial)
当世界被彻底“代码”化的时候,几个问题就变得尖锐起来:如果所有东西都是数字与函数,那么“自由意志”是什么?如果人的每个选择都可以被“参数”与“初始条件”解释——还存在所谓自主选择吗?当你知道了“你的一切行为不过是代码运行的结果”,你还会觉得自己是一个“独特的人”吗?
Marina 如是说道:
“On your humanity. A person’s individuality is determined by their actions, right? But if you understand how none of your actions are really yours, will you still feel like an individual?”
这与《Matrix》三部曲中的哲学母题高度相似——“The problem is choice” 。Matrix 中,机器世界用程序、方程和预测来模拟和控制人类,而 Neo 等人的“选择”不断被提出质疑:你做的每个决定,是你“心之所向”,还是系统提前设计好的分支?(也许这里可以详细说说)
在《ZATO》里,所有人物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出了选择:Marina 选择戴上面具,顺应系统,用压抑换来生存;Vadim 选择残酷,成为施害者,以此掩盖被伤害的真相;Ira 选择拒绝药物、拒绝麻木,即便这会加速自己走向精神和存在层面的断裂;Asya 选择在灭亡面前说出“I love you”,用一种近乎天真的方式,向世界表达爱。
从“系统”的角度看,这些选择都无关紧要:Vorkuta‑5 仍会被删除,所有人都将不复存在。
但从人的角度看,区别却巨大:
- Marina 与 Vadim 的选择是对恐惧的回应:他们通过顺从或加害来减轻自身被吞噬的感受;
Ira 的选择是对清醒的执念:她宁愿在高灵敏度中碎裂,也不愿在迟钝中活着;
- Asya 的选择是对 “如何理解自己的命运” 的回答:她知道自己无法改变结局,于是把焦点移向“我在这种结局之下要怎样看待世界、看待自我”。
她拒绝让系统与命运把自己彻底变成一个绝望、愤怒、麻木的存在。这不是改变世界的自由,而是不被世界改坏的自由。
可以对比下Aysa在故事开头与结尾的表现。在故事的前期,Asya面对霸凌所表现出的并非麻木,而是一种基于决定论的、近乎神秘主义的虔诚与温顺。她将宇宙意志视为不可违抗的一种绝对精神,将一切(包括世界对于她的残酷)视为蓝图的美妙部分。她试图彻底消解自我的主体性,成为宏大叙事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
然而,爱的出现,成为了这台机器中无法被约化的bug。爱不是可以被预测和修正的代码,它是一种冗余,一种实践。Asya对Ira、Marina甚至Vadim的情感,迫使她从抽象的世界蓝图沉降至具体的人际关系网络中。在这里,她不再是被动观察规律,而是通过爱这一最根本的人类实践,与他人发生着不可预测的、创造性的互动。此前的她恳求自我毁灭以成全宇宙法则,而当Asya赤裸地直面存在本身的虚无深渊。Asya不再试图用理论“解释”爱,而是通过爱、一种情感实践,重新锚定了自己的本体性:她存在的证明,不在于符合某种预设的蓝图,而在于她在具体关系中的选择、感受与行动。在Ira在她眼前被抹去的惨痛经历后,她决心走出最后一步,向着虚无宇宙发射爱的电波,此刻她自己也成为了宇宙的主体,主动让万物与自我联系起来,从而实现了精神上的超越。(应该从存在论的角度分析?)
在系统(世界)看来最错误、最冗余的行为,便是像一个向一个冰冷、决定论、正在抹除情感的宇宙反复发送“我爱你”,而这种错误,error,恰恰成了对人性、对自由意志最崇高的肯定和见证。物理的肉身可以被“修正”、消融于极夜之后的朝阳、一种系统的重启,虚无的新生。但情感的信号、爱的宣言,却以最抽象、最纯粹的技术形式获得了永恒,永远游荡在地球的大气层中。
一点总结
The problem is choice, and we choose to love. 爱并不是系统内的可理解之物(Matrix Revolution里面,程序将love等视为单纯的一个词),而是直接将其作为一次单纯的行动、一声投向混沌深渊的呼喊。“爱”不是答案,而是面对终极问题时的选择,以最本真的方式,去与不可知的存在建立联系,夺回自己的本体性。即使我们处在回归必然性的过程中,也能够实现精神的自由与超越。